今年是孙中山先生诞辰160周年。在他领导的中国民主革命中，我家有八位先辈曾追随他，他们是先后参加过兴中会、同盟会、中华革命党的冯镜如、冯紫珊、冯自由、李煜堂、李自重、李自平、李书城、李汉俊。他们的经历像一部厚重的史书，值得我们后人一页页翻开、阅读。

横滨兴中会负责人冯镜如、冯紫珊

在近现代中国，广东是得风气之先且开风气之先的地域，出了不少敢为天下先的人物，在历史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记。

我母亲冯真的故乡是广东省南海县（现为佛山市南海区）的盐步高村，那里郁郁葱葱。她的高祖父冯展扬继承祖业悬壶济世，曾在南海和香港行医兼经营药材。不久前，我与家人回乡还看到祠堂内珍藏的“冯登佐长孙展扬方脉痘科”竖匾。

鸦片战争后，珠江三角洲受洋货冲击手工业几乎崩溃，政府税赋加重，底层民众陷于绝境，纷纷加入反清复明的天地会。1854年夏，佛山镇（时属南海县）的船工陈开响应太平军，率领当地天地会会众起义，与其他各地起义军十余万众围攻广州。起义者头裹红巾而被称为红巾军。起义失败后，曾为红巾军将领治病并给予接济的冯展扬被清吏以“结交红头贼”罪名关入南海县狱，庾死狱中，其家产也被清查。

冯镜如（1844-1913）

为免受株连，也为了谋生，冯展扬的长子冯镜如与四子冯紫珊先后远赴日本。二人原为国学士，又在香港受过教育，经多年辛勤奋斗，在横滨分别开设文具店和印刷所。清军甲午战败，冯镜如毅然剪除发辫，以示与清廷决裂，成为全球华人剪辫第一人。

1894年冬，孙中山在檀香山成立兴中会，归国途中船泊横滨。上船卖货的华侨陈清听孙演讲逐满救国，忙下船告冯镜如、冯紫珊。二冯立即让陈邀孙登陆共商国是。因轮船即将起锚，孙中山便给陈兴中会章程及讨虏檄文，嘱交冯等代为传播。次年，陈清应孙邀赴粤参加举义，冯镜如赠予旅费。

冯紫珊（？-1921）

1895年广州起义事败，孙中山携陈少白、郑士良逃到日本，在横滨受到冯氏兄弟热情接待，下榻山下町53番地冯镜如的文经店二楼，不久剪去发辫、改穿西装。11月20日兴中会横滨分会（也是日本分会）在此处立，早有革命思想且颇具声望的侨领冯镜如被推举为会长，冯紫珊为干事。受孙中山委托，二冯将《扬州十日记》、《原君》、《原臣》作为反清革命宣传品印刷成册，散发并寄至海外各侨埠。不久郑世良回香港筹划义举，得到冯镜如资助。

年末，孙中山要到欧美募集经费、宣传革命，提出请横滨分会筹集旅费。分任司库和书记的两位赵姓会员为基督教徒，虽资产丰厚，一闻筹款便不再到会所。接任司库的冯紫珊与长兄冯镜如慷慨解囊赠孙中山500元（约合现在100万日元）。得到横滨华侨支持的孙、陈信心大增，为其革命道路上的一大转折。1896年初孙中山离日，陈少白仍住文经店二楼，协助冯镜如编辑《华英字典》的同时主持兴中会各地会务。一时横滨成为中国革命运动重镇。

1897年，冯镜如、冯紫珊等侨商倡议创办一所教育华侨子女的学校。对此，再至横滨的孙中山很支持，为之取名“中西学校”；陈少白建议请梁启超主持校务。时在上海的康有为以梁将主持湖南时务学堂无法分身，派徐勤等弟子赴任，并更校名为“大同学校”。这所冯镜如、冯紫珊为校董并分任协理（有文献称“总理”）和会计的横滨大同学校被誉为“全世界最早创立的近代华侨学校”。

戊戌变法失败后，康有为和梁启超亡命日本，10月到横滨。同情维新派且有同乡之谊的冯氏兄弟接待了他们，并出资支持维新派于1898年12月创办《清议报》。担任主笔的梁启超为负责人，冯镜如为名义上的编辑并兼发行人，实际负责运营和印刷的冯紫珊有时被称为“总理”。此报抨击清廷顽固派，呼吁维新变法，有时也谈“革专制之命”，还刊登了被人传颂至今的《少年中国说》。

随着康梁及弟子云集横滨，大同学校和《清议报》成了维新派阵地。维新派与革命派虽手段不同，但同怀救国之志，冯镜如努力促成两派合作。以后孙中山与梁启超多次晤面、通信，甚至谈到两派合并组党和携手在国内举义的计划。1899年康梁先后离日到北美、澳洲，在海外华侨中成立保皇会（维新会），横滨也成立了分会。冯氏兄弟和大多横滨的兴中会员加入了保皇会。

1901年年末，文经店遭火灾，《清议报》停办。不久冯镜如受梁启超委托到上海开办广智书局并担任名义总经理。这个书局翻译出版了大量介绍西方新思想（包括社会主义）的著作，对启迪民智起了很大作用。1903年春，冯镜如等筹议在上海张园发起中国四民总会，希望结合全国士农工商为一大团体，并拟设议事厅，即国民议政会。此举触动了皇权专制，冯镜如遭清廷通缉。回乡闲居间，他重拾翰墨，尤喜画梅兰竹菊松；有英籍身份的他，图中常署“中华冯镜如”，以表达其爱祖国的情怀。

冯紫珊开办的致生印刷所（街左）

留在横滨的冯紫珊于1902年初协助梁启超创刊《新民丛报》，任“编辑兼发行人”，其住处一层即为排字印刷间。冯紫珊的长孙冯乃超（我的外公）回忆，他小时候常下楼与工人聊天，以后还在楼上的小图书馆看见梁启超留下的日记本，扉页上写着“自强不息”。

梁启超为主笔的《新民丛报》风行海内外，虽宣传君主立宪，与革命派论争，但也介绍西方民主主义学说，倡导民权、批判专制，在开发民智上起了重要作用，甚至影响到后来成为共产党领袖的毛泽东、林伯渠、董必武等人。周恩来曾称梁启超为“吾国舆论界之泰斗”。

冯镜如、冯紫珊身为实业家，不计身家性命支持孙中山，建立了兴中会第二个海外分会；以后又为促进维新派与革命派的合作，为海内外华人的思想启蒙作出了贡献。

（笔者：李丹阳，女，1953年生于北京，历史学博士。现为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客座研究员、中国共产党创建史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。）